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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逝去的夏天 辻中佳紀 x 忌堂光
Day9: I. Ice Pop。

　　一度覺得時間停滯了，重複而無聊的日子每天都似曾相識，夏天像是永無止盡的鄉間小路，蜿蜒而令人討厭。

　　直到他對著光說「你不是光吧」，時間又突然轉動起來。

　　好幾次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再好幾次在舉起手道別時忍不住說出明天見。直視對方卻講不出話成為一個令他惱羞成怒的循環，接著，在經歷一場驚天動地的爭執之後，他們去露營了。

　　一起去露營吧。雄太說。

　　哇，我想去！光眼睛一亮，聲音宏亮地像剛才接連睡了三節課的人不是他似的。一起去吧。

　　說是露營，其實就是帶著借來的帳篷，在湖邊的空地住上一晚。

　　大家都是第一次來這裡，湖邊有個荒廢許久的木造平房建築，玻璃自動門卡在一半，室內有一些展覽櫃和舊海報，上面的文字是關於觀光步道與溫泉的介紹。

「好多灰塵喔。」光伸出一隻手指想摸，被佳紀拉住。

「聽說下個月要拆遷，蓋新的建築。」雄太解釋，然後聳肩表示他也是聽在公部門上班的長輩說的。

「有新的建設，很難得耶。」

「至少目前是這樣講啦，但也不能保證工程會不會延後之類的，每次說要更新的最後不是都不了了之嗎。」

「對啊，鄉下真是爛透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抱怨的內容跟去年、不，跟過去幾年掛在嘴邊的都一樣，每個字都是一個種子，在佳紀心中長成一片昏黃的森林。

　　未來我要去大城市生活。所以他才這麼堅信。我要離開這裡。

　　無論如何，多虧了因為這個不知道會不會兌現的更新計劃，他們才能來這裡露營 —— 至少有免費的水和廁所可以使用。

　　夕陽落入湖面的奪目景色令人窒息，大家不約而同地轉開視線。

「開始吧！」朝子捲起袖子開口。

　　露營的晚餐很簡單，就是把所有超市買的食材放到烤網上烤熟，有牛肉片、豬肉片、青椒、洋蔥與櫛瓜，調味料是結希從家裡帶來的柚子鹽、醬油和甜味噌。

　　肉類和蔬菜之外他們還嘗試了棉花糖，一人兩塊火柴盒大小的棉花糖，插在竹籤上，自己控制與烤爐的距離。

　　而雄太烤的那兩塊最後結成了一團，不曉得為什麼帶點螢光色的糨糊狀，介於雜貨店賣的史萊姆與某種外星生物之間。由於實在太慘，所有人一致通過由他去騎腳踏車約五分鐘的便利商店買冰，當做飯後甜點。

「大家快來唷，我買了好多！」雄太也不生氣，風風火火地出發，又風風火火地踩著踏板回來，都還沒停下腳踏車就扯開喉嚨大喊。

　　朝子接下塑膠袋，打開翻看，「有巧克力雪糕、果實冰、冰棒，跟雪見大福。」

　　光興奮舉起手，「我想要冰棒！」

　　看著那人眼睛裡面的無色光芒，佳紀忍不住捏緊口袋裡那塊東西。

　　在浴室企圖殺死光最後卻得到對方生命的一半 —— 竟然是一塊神秘的形體，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 —— 的那次幾乎耗盡所有力氣，回想起來，心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某個帶有承諾與儀式的里程碑，例如婚禮。

　　說起來自己都覺得可笑，不到十八歲的年紀說什麼婚禮，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會結婚。光的話就會吧。

　　畢竟那傢伙說過，忌堂家的男人，有了喜歡的對象就要趕快把對方娶進門。

　　但是，光現在還算忌堂家嗎。

　　另一方面他又想，如果那個東西的壽命是永恆，甚至在生命之前便已經存在，那自己與光一起長大這件事相較之下或許根本毫無重量。

＃

　　能一起來露營真是太好了。光想。

　　雖然佳紀和平常一樣話不多，偶爾會露出一種身在時空裂縫裡的表情，但因為猜拳贏了吃到烤得最完美的那塊牛肉時嘴角仍會冒出不明顯的幅度，摸到空地旁的流浪貓時臉上有花盛開，以及看見雄太毀掉棉花糖大聲笑出來了。

　　所以大概也玩得蠻開心的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很在意佳紀開不開心，或者說，是否因為自己感到痛苦。

　　同學們借來兩個帳篷，女生一帳、男生一帳，夜裡他聽見好幾次雄太打蚊子的聲音。

　　蚊子似乎對佳紀和自己沒什麼興趣，晚餐的時候女孩子們說是因為體溫比較低的關係，他是後來才抵達這具身體的就算了，想不到佳紀也如此。

　　為了避免被半睡半醒的雄太攻擊，光往另一側挪動，手臂輕輕貼上了佳紀的。

　　他沒有太多比較的對象，不確定能不能用溫暖來形容，只覺得人類真的很奇妙，頑強又脆弱，明明滾燙到幾乎要將自己融化的，卻又冷淡得連蚊子都嫌棄。

　　但不論是體溫或只能躲在瀏海後面的脆弱，對他都非常重要，所以才會從體內剝出那塊碎片放到佳紀手上。

　　清晨，他是第一個醒來的，首先聽見猖狂的蟬鳴，然後是躺在兩旁的雄太和佳紀平穩規律地呼吸聲。光想了想，爬起身。

　　白日的空地沒有比夜晚增加多少生氣，依舊沉寂而乏味，早上六點的太陽已經十分刺眼，與膝蓋一樣高的雜草輕輕搖曳。

　　他晃回那棟建築前，從玻璃門的反射看見自己。

　　光的皮膚很白，在光線下透明得像是隨時會消失，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低下頭。

　　心中的氣泡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他已經不記得了，不是昨天，也不是上禮拜，是更久之前。

　　他在計劃一場告別，打算現在開始練習。

「例如我應該比他更喜歡貓，」抬起頭，對著平靜無波的湖面開口，「光最喜歡西瓜，但比起西瓜，我更喜歡冰棒。我都記得，所以一直感覺有點抱歉。」

　　或許我回去山裡，所有人都能繼續往前。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坦承之後將會與佳紀在夕陽之下浪花之間大吵一架，對方用記憶以來 —— 包含體內光留下的那部份 —— 最大的音量朝自己怒吼，哭了，然後將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