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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野健一）

 

　　九歲時搬來東京，傳說中的首都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可思議。

　　雖然和清水比起來絕對是個大都市，但配合爸爸的工作自己的學區，他其實一直住在非常普通的住宅區，沒有電視裡面的高樓林立五光十色，也絕對不像老家朋友們羨慕的那樣「大野現在走在路上都可能遇到明星對吧」。

　　更不方便的是，為了讓跨縣市就讀的學生能優先住宿，許多大學會將附近幾個縣市列為限制區，連候補都沒得排隊。

　　大野家正巧位處其中，因此確定考上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租屋。

　　幸好補習班認識的同學得知此事後，介紹了正在找室友的阿丹給大野。阿丹是大三的學長，但個性溫和愛開玩笑，大家都直接喊他名字，原本和另一個大學生合租電梯大樓，不曉得什麼原因原本的室友搬走了，正愁沒人分擔房租。

　　大樓很高級，還有管理員和健身房，大野當時覺得自己幸運到不行。

 

　　沒想到會因此現在、不，是這個時間了還站在這裡。吸了一口氣，大野按下電鈴。

　　五秒之後門被打開了，杉山穿著居家服的樣子跟在清水時一模一樣。

「喔喔，還好吧。」

「嗯，不好意思打擾了。」

　　對方接過自己手中的提袋，一邊讓開空間讓他進門，一邊問發生了什麼事嗎，這麼晚要借住。

　　剛才在訊息中只說了抱歉很突然、今晚可以住你那嗎？杉山也只回覆了當然可以，沒有馬上問原因。

 

　　其實有點慶幸至少門開了之後沒看見竹內同學。

　　他沒問杉山和那個女孩的關係，雖說沒看到也不代表如何，畢竟就算真的在交往，自己說要借宿應該也是會先把女友送回家，但他摸不清杉山，這傢伙總是在基礎題摔跤、然後在意想不到之處體貼溫柔。

　　比起阿丹那裡，杉山的公寓相對樸素許多，廚房之外，是能一眼看完全部的空間，兩種不同顏色的木地板區分寢室和餐廳，冰箱很小，也沒有陽台。

　　大野知道杉山老家的房間長怎樣 —— 其實也不能怎樣，高中男生的房間都差不多，電動、衣服、足球、模型、漫畫，以及隨著年齡增加逐漸出現的防曬、髮蠟、香水，以及從堆疊方式就能看出不甘不願的參考書。

　　因此有點訝異，那個常被阿姨唸「再不整理就全部丟掉」的傢伙竟能把公寓收拾得有模有樣。

「當然還是，稍微把東西塞進衣櫃裡了啦，知道你要過來之後。」杉山聽見評價，不太好意思地抓頭。

 

　　忍住笑，大野瞥見冰箱上貼成一排的餐廳集點卡。

「你很喜歡吃串燒啊。」

「咦，喔那個啊，」笑出來，「是朋友打工的店，店長很乾脆每次都幫我們打折，所以......」

「竹內同學嗎？」這句沒忍住。

「不是喔，是男生啦。」杉山自在回答，「不過大野的記性真好，就交談那一下子你就記得竹內了。」

　　大野頓住，幾乎要開口確認對方這句話有沒有其他意思，但理智硬生生把竄上舌尖的字拉回，眼下還有必須先解決的問題。

 

「我記得大野跟學長一起住？阿丹對嗎？」而那一頭像是心有靈犀地出聲，「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有經過他同意。大野突然開口。

　　咦，什麼意思。

　　阿丹覺得很不好意思，不只對我，對你也是。所以他說為了能解釋清楚，告訴杉山全部的事情也沒關係。

「啊好的，請說。」杉山正襟危坐。

 

　　大野一開始就知道阿丹有個「不曉得為何搬走了」的前室友，以為是畢業或其他生涯規劃，沒想到是分手了，和阿丹。

　　前室友兼前任今晚突然出現哭著說要復合，哭得很傷心，眼淚沿著頰側流進修剪整齊的小鬍子中，並且完全不能接受大野這個「另一名男性」住進他們原本的家。

「阿丹也很頭痛，我們都覺得我今天先離開比較好。」

「......」

「抱歉啊，一下子也不知道能聯絡誰。」

 

　　杉山張了張口，呼出一口氣。

　　大野你、想要直接搬過來嗎？

　　咦？

「就是，其實再放一張床鋪也沒問題。如果大野覺得有需要的話，隨時都可以搬過來住。」

「謝謝，」儘管不願意，大野內心的警鈴仍緩緩響起，「但我不是很懂什麼意思。」

「就是如果你會感到困擾的話。」

 

　　碰！胸口不曉得什麼翻倒了。

「杉山，我沒有因為阿丹是同性戀覺得困擾。」

「啊，那就好。」

　　本來做好準備要正色解釋甚至訓斥對方一番的大野，被杉山真心鬆了一口氣的反應弄得一愣。

「嗯嗯，果然這才是我認識的大野，哈。」

　　接著，杉山快樂地站起身，走向廚房，開口說欸我肚子餓了，你要不要吃宵夜。

 

　　是我太緊張了。大野想。可惡，不就是幾個月沒聯絡。而且這傢伙怎麼可能，嗯。

 

　　說吃宵夜，原本以為是泡麵或冷凍煎餃之類的，卻看見公寓的主人拿出一盒雞腿肉片。

　　杉山動作很快，雞皮朝下放入平底鍋煎香，大野好奇地走過去看，「沒想到你會做菜啊。」

「只會這幾道啦。」兒時玩伴語氣謙虛。

　　在清水時沒有過這樣的畫面，最多就是半夜偷偷溜進廚房燒開水泡杯麵，兩人稀哩呼嚕吃完之後迅速毀屍滅跡。但回到房裡杉山會認真回味反省，然後說「下次應該準備奶油味噌的庫存」。

　　杉山根本不吃奶油味噌。

　　事實上，不只是杯麵，那傢伙房裡被碎唸「亂七八糟」、「這些有的沒的要留多久」、「你現在還需要昆蟲觀察箱嗎」的雜物，大概有三分之一是屬於大野的。

　　理所當然把自己納入下一次計劃之中的樣子，真是怎樣也看不膩。大野在心中道。好啦，算十分鐘前還誤會對方歧視特定族群的自己失誤一次。

 

　　用高湯、醬油和味醂調好醬汁，放入洋蔥與煎過的雞腿肉一起煮。能幫我打蛋嗎。杉山開口。

　　我不是客人嗎。大野回嘴，一邊捲起袖子從架上抽出一個瓷碗。

「可以了，開動吧。」最後淋上蛋汁，主廚滿意宣布。

「來吧。」

 

　　轉頭的同時，大野看見零食架上堆了數量可觀的泡麵，正想嘲笑看來你也不是天天下廚嘛，便看到那排刺眼的奶油味噌。

　　—— 所以就是這樣了吧。

　　距離跟時間都沒改變任何事，這點大野不用做任何試探或心理測驗就可以確定，他就還是無藥可救地喜歡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