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

TPVL 周冠宇 x 陳玠廷

　　他只是想幫這組熊抱哥好好拍一個特寫發限動。

　　今年是台灣職業排球聯盟元年，第一個，第一年，而他身在其中，實際感受主場的吶喊震動，發球時客隊球迷的鼓譟，擁有印上自己肖像與背號的周邊商品，比賽結束走上球隊巴士的那段路會有人等，說辛苦了，冠宇可以拍照嗎，今天很棒，說下個禮拜還要來看你們，這樣的感覺難以形容。

　　雖然不像那些大學長們一樣，曾經離鄉背井在國外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如今終於回到家打球那麼感慨，但這些同樣是他的第一次，他也想珍惜。

　　所以收到球迷送的卡片禮物他都會好好讀過看過，今天拆開紙袋是四隻不同姿勢的熊抱哥，在桌上一字排開非常可愛，他只是要錄一則限時動態。

　　沙發上卻不斷飄來若有似無自言自語的聲音。

「—— 你到底在唸什麼。」他不得不放將鏡頭轉向那頭，「蛤，陳玠廷。」

　　哈哈。躺得很舒服的傢伙敷衍笑了兩聲，完全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不好意思，這裡是我家，請你離開。」

　　那小子這次倒是翻身面向自己，目光越過了手機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動不了了，你可以揹我下去嗎。」

「......」

　　所以就是這樣，儘管認識很久，也一起生活了半個賽季，他還是常常搞不懂這個人。

　　練習或比賽的時候，這傢伙善於觀察心思細膩，與攻擊手溝通相當嚴謹甚至有點嚴厲；可其他時候又似乎什麼都沒在想，說話像只說給自己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拿 GoPro 對準，偶爾會配合地露出那種粉絲尖叫讚嘆好可愛的笑容，偶爾又會別過臉說黑眼圈很深啦不要拍。

　　最後周冠宇只能匆匆擠出一句揹個屁你是不是欠我揍，然後放下手機。

「那你不用揹我下去，」

「什麼啊，本來就沒有要。」

「但你分我一個。」陳玠廷說，伸手指向桌子。

「蛤？」周冠宇愣住，「這我粉絲送我的，幹嘛給你。」

「小氣，哈哈。」

「回你自己的房間睡覺啦。」

　　後來他沒想太久就發出了那則限時動態，宣布要每天更新一則陳玠廷。

　　一方面是知道球迷愛看，另一部份則是心裡有點不服氣。

　　因為他不信只有自己覺得莫名其妙，關於那些有時候很超齡有時候又像是只有三歲的發言，以及表情，介於讓人沒輒地妥協與想把那傢伙掐死之間。

　　陳玠廷聽了不置可否，只是聳肩，問那你會給我通告費嗎。

　　可以，如果我因為這個接到業配我就分你。

「哇，好啊。」

「哇個屁喔，我拍你是會有什麼業配啦。」

　　那傢伙沒再接話，低頭繼續看 Reels 裡面的兔子吃牧草，也不確定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然而很快地，周冠宇就發現陳玠廷其實有聽進去，而且不只理解，還反過來好好利用了一番，果然舉球員就是頭腦動得快。

　　下一秒，耳邊響起禹良聖的聲音，「欸這個鍋我不要揹喔，跟舉球員沒關係，就是單純大玠欠扁而已」。這樣的話，也只能苦笑了。

　　星期一放假，陳玠廷一大早就跑來他們這層樓鬼混。

「周冠宇，你想不想喝牛肉湯。」悠悠飄出這句話，號稱一百八的身材又縮在沙發角落，望過去實在很像本人養的寵物兔子。

　　他瞇起眼睛，「你是不是想要我載你去台南。」

「嘿嘿。」

「嘿什麼嘿。」

「你可以拍我喝牛肉湯啊。」

「蛤。」

「然後發限時動態。」

　　—— 所以說真的不是舉球員的問題對吧。

　　隊友們都說，笑死欸周冠宇，你嘴巴上抱怨最後還不是會載他去，隊長則表示這樣也不錯啊，就有伴，反正你們兩個都是在宿舍待不住的類型，陳玠廷卻什麼都不會說。

　　他不曉得這點是否也屬於對方的察言觀色或所謂小聰明，但不得不承認，陳玠廷的白目在自己這裡竟然恰到好處。

　　那小子從來不會說「看吧，你最後還是會答應」和「其實你也想出門吧」，取而代之的是「耶，開心」與「真的好好吃」。

　　再次笑出來，周冠宇心想真是麻煩的傢伙， 接著建立了新的精選動態，將那些喝飲料的、撕開筷子塑膠套的、從湯裡撈香菇的、把肉片放進火鍋裡的陳玠廷一個一個收進去。

　　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回憶的一部份，周冠宇告訴自己。第一個職業賽季，任何碎片都想盡力保留下來，所以身邊的蹭車蹭吃的小兩歲的隊友似乎也無可厚非地包含在其中。

　　但偶爾，他又沒有留下。

　　一月寒流籠罩整個台灣，連高雄都很冷，幸運的是他們拿到咖啡的那瞬間太陽剛好探出了頭，兩人在堤防邊找到一處有陽傘的座位。

　　周冠宇拿出手機，看見陳玠廷閉上眼睛淺淺仰起頭，用臉迎接珍貴的刺眼暖陽。

　　他默默地把手機放下，空氣很安靜。

　　隊友沒有說錯，真的笑死，兩個男生看什麼海，笑死。從側面望去陳玠廷的睫毛實在太長了，他不想拍。

　　不知道該說時間過得飛快，還是賽程緊繃亢奮大家都忘記了，總之一轉眼，那小子要去當兵了。

　　球團跟陳玠廷討論過，決定入伍前的最後一場比賽結束再發佈公告，好將球迷們擔心想念的時間壓縮到最短。

　　這些球隊的大家都是知情的，但周冠宇沒想到這麼趕，那傢伙竟然比完賽就要馬上回宜蘭。

「白癡喔，還真的什麼都不講。」喃喃自語，把上衣的帽子拉過頭頂，拉開休息室的門邁開腳步。

　　踩著拖鞋，帽子下髮帶都還沒拿下，頭髮亂七八糟，他在停車場之前找到拉著行李的陳玠廷。

　　但找到了要說什麼。今天的連載還沒拍嗎。　　

　　握緊右手抓著的那隻熊抱哥 —— 而且是整個組合裡面姿勢躺得最舒服的一隻 —— 猶豫要不要裝做沒這回事。

　　陳玠廷若有所思。

「你好像應該講一個台詞，」即將缺席接下來幾場比賽的隊上主力舉球員開口。

「蛤？」

「你這個時候很適合對我喊『大笨蛋』，」陳玠廷笑出來，「你看你很狼狽，追出來。」

「......」

　　到底哪裡來這麼欠別人揍卻從來沒被扁過的學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吼。

　　周冠宇失笑，走上前，伸手用力摸亂這個人存在最後不到半天的髮絲，另一手把手心裡的東西塞到對方的後背包裡。

「喂，尊重！」沒有學弟樣子的學弟閃躲，像是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似地道，「它明天就要被剪掉了，你還弄！」

　　周冠宇還想說點什麼，卻注意到幾個人由遠而近，應該是剛看完比賽要離開的球迷，只能匆匆往對方平坦的腹部稍微用力一拍，然後拉緊帽子，小跑步離開。

　　可惜歸可惜，這也是職業排球才會經歷的對吧。

　　一個小時之後，他收到陳玠廷的訊息，是一張照片，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隻桃紅色的、掌心攤開時會出現一顆愛心肉球的小熊。

　　「給我保管了」。附上這行文字。

　　「你要不要乾脆承認我不在你會很無聊」。

　　打完這句話周冠宇讀了一次，在按下送出之前還是把「我」改成「我們」。

　　對方幾乎是馬上已讀，然後飛快打字。

　　「那出來之後你要請我吃飯哈哈」。是「你」而不是「你們」。果然是不知道活在哪個次元的臭小孩。

　　十二天真的一眨眼就過了，那小子最好帶著我的熊抱哥毫髮無傷地回來。周冠宇想。

大玠小朋友當兵順利！平安健康回來～